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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偷听”对岸,两岸开放交流前的戏曲“秘密交流史”

“偷听”对岸,两岸开放交流前的戏曲“秘密交流史”

2020年09月27日 21:27 来源:中新社微信公众号参与互动参与互动

  “电台杂音很大,非常不清楚,而且若断若续。可还是听到了一些名角儿、一些新戏,然后兴奋得不得了。”

  在一场两岸戏曲交流论坛中,我偶然遇上台湾大学戏剧学系教授、台湾“国光剧团”艺术总监王安祈。采访中,我惯性地提问,王安祈老师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解大陆戏曲、参与两岸交流,没想到问出一段长达四十多年的“偷听史”。

  今年7月,“国光剧团”版《杨门女将》在台湾上演。图为王安祈(左)与穆桂英饰演者黄诗雅合影。王安祈供图

  京剧流传到台湾,通常认为肇始于清光绪十二年(1886年)台湾巡抚刘铭传为母祝寿时,特从北京邀请京剧班来台表演。到二十世纪初,每年都有上海、福州的戏班到台湾大小城镇巡演,演期可达数月不等。京剧逐渐为台湾民众熟知、喜爱。

  1949年两岸因政治原因分隔,至1987年台湾“解除戒严”、1992年上海昆剧团成为首个赴台演出的大陆戏曲剧团,两岸戏坛艺文交流中断四十余年。

  王安祈的母亲是苏州人,也是一位戏迷;幼年住在天津,曾以记者身份到后台访问京剧名角,还有一张著名京剧艺术家李少春签名照。那张照片跟着王安祈母亲一路来台,后来不幸在一起火灾中烧毁。

  1955年,王安祈在台北出生,受母亲影响,从小爱听戏,母女闲谈间常提及戏曲。她说,当时台湾能看到的戏屈指可数,和母亲一起几乎没有错过一场戏,但还是觉得不够;结果,就是去“偷听”。

  当时,台湾当局禁止1949年以后的大陆新编戏传入,而大陆“戏曲改革”进行得如火如荼,大量新戏、新角儿、新腔涌现。

  两岸看似“隔绝”,但经不住台湾戏迷孜孜寻求,新声新戏暗中“偷渡”海峡。

  通过广播,戏迷有时能收听到大陆戏曲节目。“电台杂音很大,非常不清楚,而且若断若续。可还是听到了一些名角儿、一些新戏,然后兴奋得不得了。”王安祈说,像是杨秋玲、王晶华主演的《杨门女将》电影录音里,饰演“采药老人”的毕英琦,言派唱腔特别棒,就一直记着他的名字,反复地听。“哪怕是个配角,都是一辈子的情人。”

  还有不少职业演员和戏迷,通过在香港的朋友偷偷将1949年以后的新戏录音与唱片带进台湾。而当时台湾两家著名戏曲唱片行“女王”与“鸣凤”,担负起半公开售卖“违禁品”的“重任”。

  图为2016年“国光剧团”演出《春草闯堂》时,王安祈(左一)与大陆著名京剧编剧范钧宏的妹妹(中)的合影。《春草闯堂》是范钧宏、邹忆青整理改编的京剧,王安祈说,当年“偷听”范先生编的戏,而后“国光”演这出戏时,竟逢范先生妹妹拄着拐来看,于是有这张合影。王安祈供图

  为了在审查中蒙混过关,唱片行在包装上稍加“乔装”。王安祈后来写文章回忆,唱片行先是对剧名略作改动,有改以剧中主角或关键场景为题,如《杨门女将》改名《葫芦谷》,《桃花扇》改名《李香君》,《李慧娘》改名《红梅阁》。这些戏都是古代背景,只看剧名,主管单位分不清老戏新戏。敏锐的戏迷却慧眼识戏,一有发现便在同好间口耳相传,新戏唱片随即畅销。

  戏曲演员也是审核对象。张君秋、马连良等名角都属台方登记在案的所谓“附匪伶人”。唱片行不能直接印出演员姓名,于是改注“某派”。王安祈玩笑道,当时的赵燕侠、李玉茹、童芷苓、杜近芳等新起之秀,均早早被台湾唱片行老板“册封”为赵派、李派、童派、杜派。

  也因为这样,只见姓氏的台湾戏迷搞不清“杜派”到底是“杜静方”还是“杜竞芳”,偶有香港、美国传来的一鳞半爪信息,就弥足珍贵。王安祈得知“杜近芳”的正确写法,已是1981年从海外买到《中国戏曲曲艺辞典》时的事了。

  台湾的职业戏曲演员,也循声音线索,半编半猜地将一些新编戏搬上舞台。唱腔可以琢磨,听不清的唱词只能自己发挥,看不到的身段、台步只能自己创作,却也排出许多好作品。新戏《红梅阁》《玉簪记》于1963年、1964年在台湾上演时,连演多场,轰动一时,“黄牛”猖獗到必须动用警力的程度。王安祈笑称,当时剧团被审问“戏是谁教的”,就回答是“录老师”,“录音机教的嘛!”

  图为王安祈收藏的“偷听”年代台湾戏迷整理、赠送给她的大陆戏曲节目电台整理目录。王安祈供图

  1980年代以后,录像带逐渐普及。耳朵里听了多年的人物,终能一睹真容。王安祈说,当时台湾戏迷圈偷偷“走私”的大陆录像带,极模糊,又扭曲。播放中常常画面暂停三分钟,所有人屏息以待,等三分钟后画面再次跳出,演三分钟又没有画面。

  “可就是用这种方式,看到了李少春的《野猪林》,它一会儿有一会儿没,演员整个脸还扭过去歪过来。所以我对李少春的第一印象是,嘴巴是歪的。”王安祈笑说:“可我们是满怀着兴奋跟尊敬,去看这些听过、却没看过的戏。”

  1987年,台湾“解严”,两岸艺文交流逐步重启。1992年年底开始,上海昆剧团、北京京剧院、中国京剧院相继来台演出,掀起“大陆热”。大陆剧团意外地发现,台湾观众戏曲素养如此之高,一时间有“最好的演员在大陆,最好的观众在台湾”之说。王安祈回忆,1993年杜近芳来台时,演的是台湾观众“熟透了”的《白蛇传》,“杀出了金山寺”一出口,观众席中就传来声音——“这就是杜派!”

  图为《中国戏剧》1993年第7期对当年北京京剧院、中国京剧院赴台演出盛况的报道(片段)。

  王安祈说起自己去看中国京剧院演出时,“好兴奋好感动,看的时候泪涟涟,隐形眼镜都掉出来。”

  “可是看到采药老人不是毕英琦,就到处问毕英琦呢?他们告诉我,他早就过世了。我好难过,我后来想起还觉得难过。”二十多年前的事,王安祈和我聊到这里,又涌出泪来。“我想我从声音到影像迷恋了一辈子的一个人,怎么在我能够见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过世那么久了。”

  如今,王安祈已65岁。开放交流以来,她一直奔走两岸戏坛间,热心参与戏曲交流,与大陆同行合作编戏。她说,大陆戏曲传承绵绵不绝,名角如云、观之不尽;台湾戏坛则擅长突破传统创新,演员综合能力强。同一种表演艺术,一定是交流观摩、彼此启发,没有深厚宽广的涵养,必定陷入枯竭。

  但她也说,如今,终于等到正式交流,却感到难掩的寥落沧桑。两岸观剧热情均已不如往昔,新作之中也少见能与往日争辉的里程碑式杰作。回顾那四十多年“偷听”“偷渡”的历史,反觉有“浩浩荡荡势不可挡”的劲头。

  近年,王安祈创作了不少实验新剧:改编自张爱玲小说的新编京剧《金锁记》、以女性视角改编老戏《御碑亭》的《王有道休妻》、述说近百年时代巨变中伶人遭遇的《百年戏楼》……她说,昆曲不能永远是《牡丹亭》,一代人要有一代人的创作。

  戏曲,这个两岸共享、共同珍爱的传统艺术,愿能继续在两岸民众和戏曲艺术家的爱戏之心中,历久弥新。

  作者:李晗雪

【编辑:黄钰涵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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